“至人”、“神人”、“圣人”辨

  “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”,是庄子理想中修养的最高境界,庄子称之为“逍遥游”。那么,怎样才算是“逍遥游”呢?庄子的回答是: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”但让庄子没有料到的是,他之后,人们对他的这个回答一直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

说法之一:“至人”、“神人”、“圣人”境界不同。《全日制高校通用教材·大学语文》(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)对此句的注释是:“至人无己:修养最高的人忘掉自我。神人无功: 修养较高的人无意追求功业。圣人无名:有学问道德的人无意追求名声。”《古代散文选》(人民教育出版社1980年)的注释为:“无己,无我。也就是忘掉一切外物,连自己的形骸也忘掉。庄子认为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才算是逍遥游。无功,不追求功。(如列子之流,虽不为功利所累,但是还没有达到‘无己’,所以也说不上逍遥游。)无名,不追求名。(如宋荣子之流,虽不为名所累,但是他还为功利所累,不能忘天下,所以也说不上逍遥游。)庄子认为‘至人’比‘神人’‘圣人’为高。”《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》(中华书局1980年)在注释《逍遥游》时也说:“‘至人无己’二句:旧说此三句是平列的,疑非是。第一句,‘至人’是庄子理想中修养最高的人,能达到任天顺物、忘其自我(所谓“无己”)的境界。第二句,‘神人’, 是庄子理想中修养仅次于‘至人’一等的人。……第三句,‘圣人’,本是儒家理想中修养最高的人,而庄子却置于‘至人’、‘神人’之下,作为第三等。”


说法之二:“至人”、“神人”、“圣人”属同一境界。“《逍遥游》全文分两大部分。第一部分是总论,论证世间万物都是有所待而不自由的,自己追求的是‘无所待’的最高境界。第二部分通过一系列的寓言故事,论证第一部分提出的‘至人无己’‘神人无功’‘圣人无名’的境界,以及通过‘无为’达到这一境界的主张。”(见《语文第四册教师教学用书·课文鉴赏说明》人民教育出版社2002年)“真正的逍遥游是要‘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于无穷’,也就是要达到至人、神人、圣人那样的忘我、无为、无用、无所待的绝对自由的精神境界。”(见《新讲台:学者教授讲析新版中学语文名篇·古代散文中的一道异观》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年)“神游宇宙忘记自身存在的‘至人’,无用无为抛弃功名利禄的‘神人’,隐姓埋名鄙夷是非荣辱的‘圣人’,才达到庄子推崇的‘逍遥游’之境。”(见《寓言·重言·卮言》《中学语文教学》2001年第六期)


    情况之三:含糊其辞,闪烁不定。《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·语文第四册》(人民教育出版社2002年)第21课《逍遥游》的课下注解是:“至人,庄子认为修养最高的人。下文‘神人’‘圣人’义相近。无己,无我。即忘掉一切。庄子认为达到此境界方是逍遥游。无功。无所为,故无功利。无名,不求声名。”老实说,面对这样的注释,我们不能不感到为难。“至人”、“神人”、“圣人”义相近,仿佛是说三者属同一境界。“无己”,庄子认为达到此境界方是逍遥游,那么,“无功”呢?“无名”呢?它们算不算逍遥游?“至人”、“神人”、“圣人”到底是什么关系?这些都不得而知。


笔者认为,如果我们把庄子的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”三句话看作是运用了“互文”辞格,互文见义,参互理解,情形当会明朗得多。即,“至人”、“神人”、“圣人”都一样,都“无己”,“无功”,“无名”。或曰,只要“无己”、“无功”、“无名”,就可以称作“至人”,也可以称作“神人”或者“圣人”。也就是说,无己,无功,无名,共同构成了庄子心目中最为理想的人格特征。庄子认为,做到“无己”,“无功”,“无名”,便进入“无所待”的绝对自由之王国,即“逍遥游”。或曰,能够进入“逍遥游”,便会“无己”,“无功”,“无名”。为了证明以上见解,下面试援引《庄子·内篇》中的一些段落来作为“证据”。


连叔曰:“其言谓何哉?”“曰:‘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,肌肤若冰雪,绰约若处子。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’……”连叔曰:“然!……之人也,之德也,将旁礴万物以为一。世蕲乎乱,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!之人也,物莫之伤,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。是其尘垢秕糠,将犹陶铸尧舜者也。孰肯以物为事!”(引自《庄子·逍遥游》)


   缺曰:“子不知利害,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?”王倪曰:“至人神矣!大泽焚而不能热,河汉冱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、飘风振海而不能惊。若然者,乘云气,骑日月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死生无变于己,而况利害之端乎!”(引自《庄子·齐物论》)


前一段是《逍遥游》里写到的一个“神人”的故事,后一段是《齐物论》中对“至人”的描写,这“神人”、这“至人”,在庄子笔下,其人其行如出一辙。他们都能够和日月相依傍,与宇宙为一体,托身于无限广阔的时间和空间,“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”;滔天洪水淹不着他,高寒高温伤不着他,霹雳暴风惊不着他,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他。不同的是,前一段突出了“神人”虽然德行泽被万物,但却不愿意做治理天下的事,证明了“逍遥游者”是不追求功用的,即“神人无功”。而后一段“至人”则表现为“生与死”、“利与害”都不能使他改变什么,证明了“逍遥游者”是超脱了生死和利害的,即“至人无己”。


再看一段《庄子·大宗师》里的内容:


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。何谓真人?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谟士。若然者,过而弗悔,当而不自得也。若然者,登高不栗,入水不濡,入火不热。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。


这里的“真人”,顺乎自然,超然物外,什么东西也不能伤害他,和前面“神人”、“至人”极为相似。由此我们可以看出,“至人”也好,“神人”也罢,甚或“真人”,都不过是庄子用来对“得道者”、“逍遥游者”的称谓;称谓不同,本质一也。


那么,“圣人”呢?


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,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,吾欲以教之,庶几其果为圣人乎!不然,以圣人之道,告圣人之才,亦易矣。吾犹守而告之,参日而后能外天下;已外天下矣,吾又守之,七日而后能外物;已外物矣,吾又守之,九日而后能外生;已外生矣,而后能朝彻;朝彻,而后能见独;见独,而后能无古今;无古今,而后能入于不生不死。(引自《庄子·大宗师》)


这段内容详细描述了一个过程:先是教人超脱天下,接着是教人超脱万物,再接下去是教人超脱生死,然后便会像清晨那样清醒,发现独一无二的“道”,进而进入超越时空、登天高视、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”(《庄子·齐物论》)的无生无死的状态。这一得道过程的描述,形象而生动,体现了人格修养逐步达到最高境界的全过程,表达了庄子对理想人格的推崇和对“道”的追求。注意,这里庄子把具有最高修养的“得道者”、“逍遥游者”又称为了“圣人”。


通观《庄子·内篇》,“至人”一词约出现七次,“神人”一词约出现四次,“圣人” 一词出现二十余次,除个别地方外,基本上都是用来指称庄子心目中具有理想人格、达到修养最高境界的人。可以说,在庄子的心目中,能够忘彼此,等是非,混成毁,一有无,齐生死,顺乎自然,无用无为,便可以“乘天正而高兴,游无穷于放浪,物物而不物于物,则遥然不我得,玄感不为,不疾而速,则逍然靡不适”,(南朝·宋·刘义庆《世说新语》引支遁《逍遥论》)。至于称之为“至人”,“神人”,还是“圣人”,抑或“真人”,都是可以的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《“至人”、“神人”、“圣人”辨》有4个想法

  1. 不应该作互文解,层级鲜明着呢。“圣人”并不是庄子心目中具有理想人格、达到修养最高境界的人。相反,“圣人”是世俗定论的理想人格,而非庄子。

  2. 不应作互文,庄子所说的“至人”、“神人”、“圣人”应有特定的内含,有鲜明的层次指向。

  3. [quote][b]以下引用云滇木棉在2010-6-30 17:04:00发表的评论:[/b]
    不应该作互文解,层级鲜明着呢。“圣人”并不是庄子心目中具有理想人格、达到修养最高境界的人。相反,“圣人”是世俗定论的理想人格,而非庄子。[/quote]
    愚以为,庄子眼中的圣人和孔子眼中的圣人不是同一个概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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